独家连载!《犀鸟启示录》NO.1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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犀鸟启示录  NO.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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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野调查,非虚构写作

我国首部对中国和世界观鸟活动进行记录和描写的长篇报告文学


张庆国  著



目录
卷一    幽闭
一、暴雨之夜
二、如何描述遥远
三、鸟之眼风之影
四、世界观鸟小史
五、云南观鸟小史
六、百花岭在哪里
七、鸟塘的秘密
八、群鸟齐飞的迷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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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  光线
九、洪崩河的喧哗与骚动
十、细雨中的张望
十一、穿行在密林里
十二、孤独的大谷地
十三、犀鸟的躲闪
十四、从热带雨林归来
十五、对一只犀鸟的命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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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  蓬勃
十六、铜壁关的繁盛与空无
十七、贫穷与富足的距离
十八、梦穿越了黑夜的隔墙
十九、一条山路的长度
二十、满地奔跑的愿望
二十一、错把故乡当他乡
二十二、鸡场歌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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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  生长
二十三、雨水淋湿了答案
二十四、悬念何时落地
二十五、观鸟节的意义
二十六、小蔡五的传说
二十七、密大告别江湖
二十八、红腿小隼的侠客生涯
二十九、一只鹳嘴翠鸟的告别
三十、公犀鸟之死
三十一、扶贫观鸟经济学
三十二、扶贫观鸟环保学
三十三、小乐飘然而至
三十四、萤火虫幻影
三十五、我看到了犀鸟
三十六、犀鸟在银河系的星空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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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从此开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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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只小小鸟赵传 - 精挑细选 精选辑

卷一  幽闭
一、暴雨之夜


那是独特的雨声,密集、猛烈、响亮,宽阔,像上帝倒沙子,数小时不停。我从沉睡中惊醒,两眼漆黑,费力回忆,想起是留宿在中缅边境的偏远山村,有些慌张。房间里只有我一人,出版社的小王住在隔壁,空旷的雷声敲击着黑夜,隆隆滚过苍茫群山,感觉我正被人击鼓围住,集体抬起,唱着歌送往森林深处。


暴雨无边无际,永不停歇的感觉,那是我从未见识过的热带雨林区大暴雨。黑夜中的雨声混杂了几种响动,一种很巨大,有空旷的回声,无遮无挡。我躺在床上,恍然看到雨点从空中倾泻,剧烈摩擦,大片落下,猛烈敲击房顶。这种雨声气势浩荡,又摇摆飘逸。另一种是雨点击打树枝和树干的响动,这种声音清脆,类似会议场所拍巴掌,却比拍巴掌散乱。还有一种,是雨点从大树缝隙射下,零散击打山地的声响,这种声音沉闷短促,一响而逝。最后,是雨水滴击树下腐叶的声音,这种声音轻滑,摇摇晃晃地流向幽闷的山谷。


夜空和森林的喧嚣中,房间里,雨声膨胀,嗡嗡回响。客栈用木板建成,房顶是新型的仿瓦板材,我以为是铁制,白天问过房主人徐小龙,才知道是陶制,但很薄,雨密集敲在房顶,声音马上穿入,涌进房间。我的身体和我的心,就被比黑夜更浓稠的回响覆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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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犀鸟启示录》内页010—011


在云南,我所见识的山村,或位于山腰,或居山底平地,可那天晚上留宿的村子处于山梁,地势极高,暴雨倾盆,无遮无挡。白天我站在村子的路边,遥望脚下的滚滚群山和层层叠叠的森林,曾有俯瞰众生的惊讶。那个村子远居原始森林之后,从前很封闭,人迹罕至,10年村民还没有电灯,煤油灯的微弱光亮中,黑夜像石板,压碎了很多渺小的生命。
暴雨中我慌张摸索,从枕头下找出手机,开机写字,想记下惶惑的心情。一只巨大的黑虫发现光亮,扑嗒嗒飞到手机屏幕上,扇出些黑灰,吓得我甩手机把虫赶走。
雨声更紧,好像要把客栈房间抱起,摔进山谷。那片热带雨林气候区半年下雨,半年干热。我6月底进入,正是雨季,但那夜雨太大,惊心动魄,我不知会发生什么事。


天蒙蒙亮,雨终于停歇,客栈门口布帘的空隙处透进灰白晨光,我睡了一夜,不感到轻松,相反有些疲惫。躺在床上,听到屋外公鸡打鸣,小母猫扯开嗓门叫唤,生机勃勃,昨夜持续不断的大暴雨,似为梦中的幻觉。白天我见过徐小龙家的那只猫,身子很瘦,白灰两色,很像我在昆明送人的美国虎斑猫。但徐小龙家的猫更纤细,像一截长了毛的绳子。没想到瘦小的母猫竟然发情了,在早晨潮湿的空气中呼唤爱情,叫声拖得很长,理直气壮。


我下床出门,站在客栈门口的走廊上,惊讶看到世间最浓的高山大雾。眼前空无,白茫茫一片,世界缩小了,整座村子消失,只剩下徐小龙家两幢若隐若现的木房和我面前的一块湿淋淋的院场。公鸡在遮蔽一切的雾中打鸣,小母猫藏身雾中,爱情的呼唤来路不明。原始森林中涌来的滚滚浓雾,把全村的房屋、道路、路灯、树木吞没,两米之外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没有。
湿气浓重,抓一把空气就可以洗脸。
徐小龙穿过大雾朝我走来,告诉我刚才接了个电话,山下传来不幸的消息,昨夜大暴雨引发山体滑坡,在某片山地边窝棚里睡觉的3个村民,被轰然而至的泥石流卷走,不知所踪。
我的心咯噔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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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眉林鸲。蓝色的小鸟,极其罕见,它从森林的睡梦中穿越而出,是大树树枝叶间漏出的一个小小的迷梦。木刻:宋威


两小时过去,上午十点半,大雾渐散,村里的农舍像一条条鱼从水底浮现。我沿着湿漉漉的村路闲逛,走到一幢红砖房前,看到房顶正在消散的雾气中,立了一个寂静的十字架,问村民,知道是教堂。中缅边境的山区,一百多年前,欧洲传教士就翻越山岗,从缅甸进入,住进荒凉的村寨传教。也就从那时起,零星的英国博物学家和地质学家也进入中国云南,收集动植物资料,考察地质矿产资源。那时山中道路极险,百兽出没,群鸟翻飞,万花盛开,无人所知。早期欧洲探险者撰写的文字传开,中国云南西部山区的奇树繁花和喧嚣鸟鸣,一度为欧洲人所神往。


我在教堂门口回头,看到身后路边的小棚里站了一头白牛,那牛全身灰白,鼻孔处有一块方正的黑斑,角很短,非常漂亮,是极罕见的牛种。这让我想起了云南怒江峡谷深处的独龙牛,以及印度一些特有牛种。问村民,那牛果然是缅甸传来的种,缅甸的牛,也许又传自印度。


村民告诉我,从前他们养牛,都放在山上的森林里,几十上百条牛无拘无束,自由游荡。村民要吃牛肉,就带枪进森林,跟捕猎差不多。后来耕地多了,牛就养得少,现在牛养得更少,全村只有几条。


谁也想不到,最近几年,又有更新的生活样式进入,这座遥远的山岗上,村民学会养鸟,以此为生,过上了富足的日子。鸟不是在家里养,是养在山上,不是用笼圈起来养,是保护森林中的鸟,让它们安全生活,自由飞翔,以此赚钱。其中一种大鸟,一度消失,不闻其声,不见其形,现在又出现并正在增多,吸引了众多户外旅行家。


我三次从昆明飞到云南西部边境的德宏州府芒市,再坐车前往盈江县高山的石梯村,为的就是调查那种大鸟。昨天早晨6点我从盈江县城出发,钻进山中的原始森林时,开始下雨。当地朋友告诉我,雨季到来,这里一天下五六次雨,司空见惯。我在头顶的哗哗雨声中,抓住森林里的树干和乱藤,艰难前进,钻进了一个林中的棚子。山下是泥流滚滚的洪崩河,河对岸是缅甸,一条缅甸山区的土路若隐若现。我躲在悬崖边的观测棚里,焦急等待那种大鸟从雨中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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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趾翠鸟。体形圆胖,嘴喙尖锐,够萌够炫,天生的明星气质,又是捕鱼的高手。绘图:汤贺然

二、如何描述遥远
云南约4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,有129个县,其中的盈江县,是距离省会城市昆明最远的县城。如果,一位北京的朋友前往云南盈江县的石梯村,要先坐高铁,从北到南跨越中国大地2000公里,到达昆明市后再转机,飞600公里,去到云南保山市或腾冲市,也可乘飞机从北京直达。保山和腾冲在云南西部的中缅边境,保山为滇西重镇,永昌古城,传闻繁杂。腾冲是诡异的极边之城,庇邻缅甸,有火山温泉,史上翡翠交易兴盛,出境谋生者众。


旅程并未结束,北京朋友还要沿两个方向,继续前行500公里。一是从云南保山市进入德宏州的盈江县,这座县城现在被称作世界翡翠中心,有中国最大的翡翠原石市场。满地石头,一望无际,令人心惊肉跳。


盈江县城的翡翠夜市,能让人大开眼界。那是全中国最名副其实的夜市,从背街窄巷的小门洞进去,迎面是一个类似农贸市场的大棚,棚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玉石摊位,可是不开灯。入口的小门洞处有灯,大棚里无任何点亮的灯光。拥挤的货摊前黑古隆冬,人影幢幢,电筒乱晃,相当诡异,给人的感觉,纯粹是走错了路,误入《聊斋志异》的书中。


从盈江县这座奇异之城穿出,直奔城外的太平镇,从那里上山,再乘车两小时,行驶80公里山道,穿出铜壁关自然保护区的原始森林,就能最终到达山梁的石梯村。另一条线路,是从云南腾冲市出城,翻越连绵群山进入盈江县城,再驱车前往太平镇之外80公里的深山石梯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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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燕鸻。逃出森林的一个精巧逗号,流连于河边和湖畔,追踪流水吟诵的小诗。木刻:宋威


中国观鸟界的著名摄影家孙老师,最近几年,就这样数次长途辗转,前往梦魂萦绕的云南盈江县。孙老师从北京出发,旅途漫长,乘飞机到达,有人接应,途中不堵车,十几个小时后可到达石梯村。换乘高铁,到昆明后改乘飞机,多耗时一天,三十余个小时到达盈江县,也足够快速。时间倒退70年,解放军从北方出发,步行一年来到昆明,再翻越群山,步行数月,才能到达盈江县。彼时大盈江水势浩荡,芦苇猛摇,群鸟高声鸣唱,拍翅齐飞,声音空旷而响亮,石梯村藏在深山无人识,也无路可进。
再换时间维度,如果一位北京朋友年近70岁,50年前曾以知青身份来到云南,在盈江县的农场里消耗过迷乱青春,送走了一段苍白的中国当代史,他的生命中就会铭刻下地理遥远和人世苍茫的原始记忆。那时他离开北京,哐啷哐啷坐火车,脑袋里钢铁轰响,疾风劲吹,三天两夜后到达云南省会昆明,长时间贴在车窗玻璃上的眼睛瞪得酸胀,难以闭拢。可是目的地还很远。从昆明改坐卡车,前往盈江县的知青农场,走走停停,沿途留宿,还需要三天或四天。从盈江县的知青农场徒步攀越,穿过原始森林,去到山梁的石梯村,耗时更长。


知青艰难出行,前往藏于山脊的石梯村,有越境逃亡之嫌,会被抓捕。即使出行成功,徒步爬山也太难。近百公里的山中陌生土路,十天半月走通,已经不易,中途有可能遭遇马来熊、云豹甚至孟加拉虎,或被蚂蝗吸血折磨,惊恐而亡。
不过,初到盈江县的北京知青,并不知道隔绝于深山的石梯村,也不知道石梯村有一条古道与外部世界相通,更与幽远的中国古代史神秘相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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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鹇。是一首诗,也是一支歌。它有惊人的美丽,优雅的长裙在林中翩翩飘摇,红色的脸上涂满了俊俏的胭脂。木刻:宋威


石梯村靠近缅甸,村民被称为边民,与境外的缅甸人交往频繁,互结姻亲,互做买卖。石梯村之名,出自一条纤细飘摇的中国古代交通史线索。这里极端偏远,却是中国古代南方陆上丝绸之路的出口通道之一。中国北方的各种物资辗转进入云南,翻越重重群山,有多条路出境,其中一条路,就从盈江县深山的石梯村穿过。识路的马帮千辛万苦,来到石梯村外的悬崖边,钻进浓稠云雾,沿古人在峭壁上开凿的石阶艰难而下,进入缅甸国境。前行可进入印度,再乘船或陆地跋涉行走,可辗转去到中东和欧洲。


据传,云南石梯村与明朝皇帝有牵连,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,崇祯皇帝挥剑刺死宫女,逃入煤山所在地的皇家御苑,煤山是百姓俗称,因建皇家花园时挖地见煤而得名。没想到这个“煤”字,暗通了倒霉的“霉”,34岁的绝望皇帝,踏着老太监的背,在树上自缢,后人把煤山改称景山。


此前一年,张献忠攻陷湖南长沙,明朝藩王朱常瀛仓皇南逃。次年崇祯自缢,李自成称帝,朱常瀛惊吓过度亡故,三子朱由楥继承王位,几个月后也病死,四子朱由榔继位,成为驻守湖南的第三任桂王。
岂料李自成也亡,清军趁乱杀入中原,横扫中国大地,落幕的明朝残烟未熄,几大地方藩王割锯于江苏、浙江和福建等地,反抗几年后也被清军消灭。惟一存活的藩王朱由榔,为恢复明朝,于1646年11月,在南逃之地的广东肇庆,宣布继承皇位,自立为明朝皇帝,改年号为明永历元年,世称永历帝。
后清军攻破广东,永历帝朱由榔逃至广西,再逃到云南,又举明朝旗号十五年。1661年,清军攻入云南,永历帝朱由榔撤离昆明的皇宫,逃往云南西部深山,过境流亡缅甸。
永历帝出走缅甸的线路有几种说法,一说从云南腾冲前往缅甸的密支那,另一说认为,永历皇帝逃亡缅甸,走的是盈江县深山最隐蔽的石梯村秘密古道。


苍桑古道穿行于传闻中,历史更替,物是人非,时间把深山重新封闭,几百年来石梯村少为外人知。这片土地山风猛烈,阳光铺晒,动物凶猛。土蜂成团飞舞,肆无忌惮,群鸟的鸣叫无遮无挡。原始森林中有豹子、黑熊、猴子、马鹿、羚羊、野牛、老虎和野象。


石梯村里居住着的两种古老民族,一为景颇族,二为傈僳族,世代刀耕火种,狩猎为生。男村民出门,弓弩、铁夹、弹弓、砍刀必备。长期以来,村民的习惯是,砍一片树,烧一块地,撒些旱谷种子,任其自由生长,就去打猎和唱歌跳舞了。


时至今日,石梯村的山区少数民族风习,仍有鲜明的保留,仅从村民的取名,就看出这片土地的自由散漫天性。村里的三大姓,徐、蔡、排,不知何时出现,因为汉姓在景颇族和傈僳族的取名文化中,应该出现得较晚。但汉姓确实在石梯村出现了,只是取名方式随意,跟汉人的慎重大为不同。


村里的蔡姓人家,叫蔡大蔡二或蔡五的很多,原因简单,老大叫蔡大,老五叫蔡五。另有一家,也给第五个儿子取名蔡五,村民为了区分,就叫他们大蔡五和小蔡五。我寻访的一个村民叫彩四,是家里排行第4的女儿,问她为什么姓彩?回答是,写不来字,登记身份证时写错了,一个新的彩姓,就在石梯村诞生,本地文明史有了微小的变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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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犀鸟启示录》内页014—015


我为写作本书,于2019年6月初,第二次前往石梯村民常去的洪崩河小街商品集散地,认识了街上的傈僳族村民彩四。她40多岁,大女儿在昆明读大学,听起来很魔幻,让我一脚踩空,坠入马尔克斯的小说。深山老林,与世隔绝,民族独特,女人彩四穿花花绿绿的傈僳族裙子,说着难辨的汉话,怎么女儿已去昆明读大学?怎么这里每年会有大批中国外省人成群结队出现?怎么这片隐蔽之地已跟中国和世界广泛联系?


彩四告诉我,上小学时走路太远,要沿悬崖处的小路,钻进原始森林,下山去到坝子里的芒允。凌晨天不亮出门,天黑到学校,要走一整天,经常累得在山上哭,所以,小学生就要住校,避免每天跑路。她每月翻山越岭回一次石梯村的家,往返极辛苦,读完小学二年级,就辍学不去了。
彩四说的芒允,原是一个镇,现为一个村,属盈江县太平镇所辖。芒允距县城约30公里,距我寻访彩四的洪崩河小街40公里,从洪崩河小街的边境口岸出去,就是缅甸,那就是中国古代的蜀身毒道线路。


“蜀”为四川,“身毒”指印度,蜀身毒道,意为从四川到印度的通道。那是我国古代一条通往外国的线路,那条道始于四川成都,经云南大理、保山、德宏进入缅甸,通往印度,从印度翻山越海,可抵达中亚,直至地中海沿岸国家。二十余年前,一些云南学者摊贩这条线路命名为“南方陆上丝绸之路”。
古代的中国商人,沿这条西南山区的陆上丝绸之路,与掸国(缅甸)、身毒(印度)及其他国家的商人交易,出口丝绸等商品,换回金子、贝壳、玉石、琥珀和琉璃制品。


盈江县太平镇的芒允村,地处边境,古代曾设关卡,管控出入境人员和货物。清代中英关系史上重要的“马嘉里”事件,就发生在芒允。1875年,英国人马嘉里率队进入中国,在盈江县的芒允与当地少数民族发生冲突,马嘉里及随行人员被打死,被称为“滇案”的历史事件爆发。我在芒允的公路边,看到了马嘉里事件纪念碑,一棵粗壮高大的榕树旁,浓荫遍地,空无人影,高高的褐色石碑迎风而立,默默眺望着小雨飘飞中的历史。


“滇案”平息后,清庭让步,英国人于1894年在芒允设置领事机构,两年后,芒允陆续出现了电报局、厘税局、巡防营、保商队、海关等,成为中缅边境的物资进出口转运要地,街上涌现经营进口棉花,洋纱,肥皂、火柴、煤油等土杂百货的商号十多家,往来人流汹涌,居民纷纷开设客栈和马店、食馆、茶馆等。商号云集,马帮络绎不绝,住户多达1500余户,营造出中国西南边境的市井繁华盛景。


但是,石梯村只有原始的山中小道,严重缺乏交通,仍然封闭。时光之水浩荡流逝100多年,石梯村依然困在寂寞和贫穷中。我去寻访的前10年,石梯村民仍住古老的杈杈房,那住房用树干交叉钉牢,铺上铁皮和茅草就行,比田头地角的临时窝棚稍强。村里的傈僳族和景颇族,被称作直过民族,直过是直接过渡之意,指某些居住在封闭偏僻之地的人口,从古老的氏族部落生活,直接过渡到现代社会样式。彩四所在的村子,就是直过民族居住地,他们藏于高山,被原始森林包围,像鸟一样自由,也像鸟一样脆弱。


石梯村的遥远和原生自然性,外人无法想象。村里的景颇族朋友徐小龙告诉我,以前没开发,山神脾气怪,粮食够吃,但没有钱,挣钱的念头像村外的土路,狭窄坎坷,曲曲折折。也像土蜂嗡嗡飞行,回声空茫。


土蜂是一种在林中坡地上筑巢的野蜂,巨大,拇指长,以肉为食。2019年我从洪崩河小街上山,去到石梯村,先访村长排忠华不遇,再访村会计徐小龙。小龙告诉我,老排去放蜂了,我问什么叫放蜂?他说把土蜂苗买来,在山坡上挖个洞,放进去养育。


接着小龙讲了个故事,他说老人描绘的遥远年代里,人少土蜂多,有个村里的女人背着小孩去种地,把几个月大的孩子放在窝棚里,干一阵活去喂奶,发现孩子被土蜂抬走了。成百上千只土蜂一齐用力,竟然把一个人类的婴儿从地上抬起飞走,衔往土洞。家人闻之慌张,赶紧行动,提刀持枪奔去,在森林的山坡上寻找到了去世的婴孩,身体被啃咬得惨不忍睹,发现了上万只土蜂筑的一个大巢,土坡下面挖出的大洞有几米宽。
小龙转述的古老故事很惊怵,让我好半天发懵,它的科学真相,有待专家论证。但本地出现的另一件大事,却很真实,也让我惊诧,石梯村一带奇异而遥远的云南中缅边境山区,最近几年来,忽然有上万人涌现,像黑压压的土蜂,挎着相机扛着脚架,从中国各省腾挪辗转,兴高采烈地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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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冠噪鹛。它“莫西干”式的白头尤为显眼,噪鹛是攻击性较强的鸟,性活泼,叫声嘈杂且响亮。绘图:汤贺然

三  鸟之眼,风之影
2019年3月,我随云南作家扶贫采风访问团出行,第一次来到盈江县,寻访了陌生的石梯村。那次出行,寻访地点密集,一个县一个县跑,一个村一个村看,一座山一座山爬,风尘仆仆,眼花缭乱。3月29日,我作为访问团的分组小组长,带领几个作家进入盈江县山区。中巴车穿过七弯八拐的山区公路,轰响着爬了很长一段坡,送我们去到了石梯村。时间是中午12点,阳光强烈,无遮无挡,村中空空荡荡,少见人影。我很疲惫,心不在焉地听介绍,参观了一个村级水平的小展览室,就匆匆带人离开,赶去吃饭。


离开石梯村的一刻,我若有所失,暗暗后悔。汽车下山,弯来绕去,层层叠叠的茂密森林后退,我愈加不安。我在石梯村里,听到的一个事。非常奇特,即用鸟来扶贫。鸟之眼,风之影,不可捉摸。未待深入了解,我就匆促离开,不止为了赶去吃饭,还因为接下来的几天里,另有几百公里的一连串村寨等待走访。
可我忘不了石梯村,从那天起,我日思夜想,耳边始终萦绕着散乱鸟鸣,眼前反复看到鸟影一晃而过,又一晃而至,翅膀在风中拍击。我总是听到宽阔幽深的森林里鸟声回荡,那种大鸟站在几十米高的大树上,向苍茫的天空发出粗嘎悠长并充满疑问的鸣叫。


半个月后回到昆明,一趟千余公里的云南西部寻访结束,坐进书房,不安在我的心中生长,像气根庞杂的榕树,枝叶繁乱,浓阴压人。我心头沉重,感觉在盈江县错失了大事。三个月后我在手机上订机票,重新出发,独自飞往云南西部的芒市。


熟悉的街道重现,昆明气温25度,地处亚热带雨林区的芒市不到30度,天很好。街上站满了牛肚子果树和大榕树,目光伸展之处,全是中缅边境的异族风情。汽车多,摩托车也多。男人骑摩托车,脚蹬夹脚拖鞋。女人骑电动车,筒裙卷到膝盖处,露出裹在里面的长裤。芒市从前叫潞西,现在改为一个字“芒”,它的风景和民俗,跟它的地名一样令人迷惑。


次日,州文联派车,小倪送我直奔盈江县。我们走老路绕山而行,据说比高速公路更近,也确实令我开心。沿途可见车窗外一个个奇异的傣族村庄,高大的芭蕉树用力摇动宽大叶片,像老友在路边伫立,挥臂迎接。途中停车,我在公路边的傣族女人小摊上,买了一瓶泡小米椒,辣椒小得只有火柴头大,也许奇辣,很让我期待。
中午到达盈江县,县委的朋友带我去吃过手米线。过手米线名字好听,其实就是把米线捧在手里吃,类似印度人吃东西。午饭后入住县城的诗蜜娃底酒店,我一看就笑了。三个月前作家团来盈江县采风,住的正是这家酒店,此番重住,是否为了我的悔过自新?


诗蜜娃底几个字,原意为黄草坝,是当地傈僳族人世居的山谷,其景色之绝美,远非精心挑选的几个汉字可以描绘。那片山谷距离盈江县40公里,空旷、幽远、美丽,古树森然,风吹草低,鸟语花香。天高云淡之下,一条闪亮的河流蜿蜒穿过草地,把来访者的目光引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我的目光也从酒店房间的窗户,投向不可知的石梯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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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鸮。森林里的老学者,树洞中的思想家,白头冥思苦想,夜晚出行巡视,黑色的身影从月光下划过。木刻:宋威


在酒店小憩一小时,我立即开始工作,约见了盈江县的年轻人小班。小班全名班鼎盈,姓氏独特,人也独特。他个子小、微胖、极其自信,坐在酒店的房间里侃侃而谈,说得条理清楚,普通话很标准。他向我介绍了一项国际流行的户外活动叫观鸟,用鸟来扶贫,跟正在中国兴起的观鸟热有关。


观鸟活动跟盈江县的扶贫工作结合,是一个奇巧事件。好似互不相识的人,穿行不同的小道,在一个明亮的路口汇合,不期而遇,其中一个人,就是小班。他2008年考取西南林业大学,从盈江县来到昆明,心潮起伏地走进大学校园,看到学校各协会在校门口打出广告,招睐新生,其中的观鸟协会让他惊讶,产生了浓厚兴趣。小班的父亲是盈江县林业局护林员,他从小在铜壁关自然保护区附近长大,熟悉原始森林里的很多小动物,变色龙和八哥都养过,见识的鸟很多。
于是,一年级新生小班报名,加入了大学的学生观鸟协会,入会后他才知道,西南林大的学生观鸟协会,在中国观鸟界小有名声,指导老师是林大的鸟类专家韩联宪教授。韩教授学识渊博,经历丰富,研究鸟类30多年。小班参加协会的各种活动,获知观鸟是国外最流行的户外活动之一,非常兴奋,热情甚高,大学三年级时,小班荣升西南林大的学生观鸟协会会长。


小班加入大学的观鸟协会后,认识了一些圈内人,2009年,上海的观鸟爱好者请小班做鸟导,带自己在云南观鸟。小班首次以鸟导身份挣到钱,非常兴奋。他天生具备商业敏感,最愿意挣钱养活自己,课余时间做过小生意,还收钱教人跳过傣族舞。相比其他课外打工工作,小班更愿意做鸟导,因为他喜欢鸟,自幼熟悉宽阔的森林。
整个大学期间,小班做过不止一次鸟导,那时,中国的观鸟活动已在外省部份地区发酵,正向外扩散,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力。云南的西双版纳名气大,动植物资源多,也吸引了国外观鸟爱好者的目光。小班大学四年级实习时,去到西双版纳,在那里做观鸟产业推广的毕业研究课题,顺带在网上打广告,传播了自己能做鸟导的信息。


尽管小班喜欢做鸟导,但是,读大学时,他并未奢望以此为职业。因为,做职业鸟导的前提,是观鸟产业的兴盛。现实很严峻,云南是世界知名的动植物资源大省,却只有少数中国外省人士探索似地去过西双版纳观鸟。当时的盈江县,无人能懂观鸟业,盈江县山区的森林中鸟类密集,但缺乏公路交通,道路难行,食宿不便,很难进入。


小班大学毕业后回故乡,报考盈江县电视台,做了电视记者和编导。有大学时认识的中国观鸟爱好者跟他联系,请他做过几次鸟导,但那样的事太少。盈江县地处偏远,除久已离别的知青,外人所知有限。当时,仅有极少数的中国顶尖观鸟爱好者,长途跋涉,零星进入过盈江县,外国观鸟爱好者到盈江县很难,盈江县位处边境,有种种国防禁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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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头咬鹃。林中的小诗人,树上的歌唱家,最爱打扮,也最善于作战,彩色的外衣下,包裹着燃烧的热情。木刻:宋威


时间转折出现在2014年,这年的某日,小班作为电视台记者,陪领导同车出行,途中,领导与同行的北京朋友谈话,让小班兴趣大增,他们的话题竟然小班最熟悉是观鸟,盈江县想发展观鸟产业了。
小班大为振奋地插话说,观鸟我知道,我2009年就带团观鸟了。
车上的领导问,你怎么会懂观鸟?
小班说,我学的就是这个呀!大学做过观鸟协会会长呢!
领导怔住。


一番介绍,小班也吃惊,原来同车的北京来客是大人物,中国的观鸟活动名家。活泼的小班大为兴奋,滔滔不绝,说出一连串盈江县的经典观鸟地名,昔马古道、那邦镇等,并说自己早就带人来盈江县观鸟,还去过云南保山市的百花岭村。
领导问,你认识百花岭村的老侯吗?
小班说,我5年前上大学时就认识他了。


小班能言善辩,信心十足,县领导和北京的观鸟老师仔细打量他,万分惊讶。此趟县领导陪北京专家出行,就是为了摸索盈江县的观鸟产业之路。因为,邻近盈江县的云南保山市,观鸟旅游业正在一个名叫百花岭的山村子兴起,那个高黎贡山山脚的村子,从前无人识,现在名声远扬,村民老侯广为中外观鸟爱好者所知,大量涌入,村民迅速致富,创造了深山之中的旅游产业奇迹。
可是,谋划中的盈江县观鸟产业困难重重,难度之一,就是缺乏本县专家,无人专职专业地操作。没想到,那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,北京的观鸟摄影名家、盈江县领导、本地的青年观鸟专家小班,在一辆颠簸前进的车中神奇相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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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原雕。辽阔草原上悠长的呼号,翅膀张开,风起云涌,利爪伸出,电闪雷鸣。木刻:宋威


小班对盈江县的观鸟产业推广充满热情,在西南林大读书时,他就听韩教授介绍,盈江县鸟类资源最丰富,有很多独特鸟种。毕业后他不敢奢望做职业鸟导,却心有不甘,回故乡盈江县之初,曾写过一份报告,送交盈江县有关部门,建议推广观鸟旅游。也许报送部门不对,也许文字表达欠缺,也许观鸟这个词让人摸不着头脑,总之,小班的那份报告石沉大海,无人回应,后来电视台招人,他就去报考。


现在,一车人热烈交谈,兴致勃勃地讨论观鸟活动。
小班说,盈江的鸟比百花岭多,我们做好了,会比他们强。
领导说,是呀,所以我们请老侯来喂鸟塘。
请老侯来了?小班问,在哪里喂鸟塘?
领导回答,黄草坝呀,诗蜜娃底。
小班问,喂出鸟来了吗?
领导说,喂出来了呀,可是来玩的人还是不多。
美丽的诗蜜娃底山谷,是盈江县计划打造的旅游区,为此请来了保山市的知名村民鸟导老侯,在那里成功喂出了鸟塘,却少有人去观鸟,县领导很困惑。


小班说,你们选的地点不对。
领导问,为什么不对?
小班说,喂出的鸟跟百花岭一样,有什么用呢?鸟种重复,就没有吸引力。人家去了保山的百花岭村,就没必要再折腾来盈江啦,我们要搞差异化发展,发现盈江县的独特鸟种。
领导问,有什么独特鸟种?
小班说,红腿小隼,灰背和大金背,很多的。
领导笑着说,那得你来干啦。
小班说,当然要我来干。


那个时刻意味深长,盈江县的观鸟产业,从此揭开重要的一页。


鸟之眼,风之影,无迹可寻,又无处不在。鸟的色感极佳,视力也强于人类十几倍。飞翔中的鸟,能看到地上几百米或近千米处的物体。鸟还能辨识风向,借风力滑翔,世界众多候鸟迁徙路线,都是空气浮力强大的地区,鸟汇聚于此,可以长时间借力滑翔。盈江县一些候鸟迁徙的经典通道,也有飞鸟汇聚,其中一只命运之鸟,始终神秘追踪,盯紧了小班。直到那次,他以电视台记者身份外出,命运之鸟才准确降落,停在了小班的人生十字路口。


小班很快被调离电视台,回归森林,专职加入了盈江县的观鸟产业研究推广队伍,乐此不疲地往山里跑,十天半月不见人影。他对我说,没有他,盈江县的观鸟产业也会发展,只是稍慢,也许三五年,也许五六年。但那天之后,大家都干得好,方向清楚,节奏加快,一系列活动推出,盈江县的观鸟产业,年把两年就见效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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冠斑犀鸟。木刻:宋威


来源:大祥文化微信公众号

编辑:桂金再

审核:徐省 李根标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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